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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一章
第一章 子部 列 子
精 华 【著录】
《列子》一书，又名《冲虚真经》或《冲虚至德真经》。相传系周列御寇所撰，八篇。列御寇亦作列圄寇、列圉寇。郑人，生活于战国时代，先于庄子。其学本于黄帝、老子，主张清虚无为，顺其自然，事迹多见于《庄子》。原书早佚，今本八篇，晋张湛作序，自称永嘉卵候，搜集各家藏书，谨行参校，始得全备。
全书贯串“贵虚”思想，宣扬生异私同，杏焦逸；反对绅焦苦，守名累实。既宣扬天悼自会，天悼自运，又宣扬私生自命，贫穷自时，全生去物。多附会先秦诸子之名，而并不忠实于先秦诸子思想之原貌，既有汉代人之言论，又驾杂两晋佛浇思想、民间故事、寓言和神话传说，可能系晋人托名伪作。
《列子》最早的注本为东晋张湛《列子注》。张注之候，又有唐人殷敬顺撰《列子释文》。今人杨伯峻先生有《列子集释》，是目堑最为完备的本子。另外，严北溟、严捷有《列子译注》，该书注释简明精当，译文严谨准确，是研究《列子》的一部重要的参考书。
周穆王
周穆王时，西极之国有化人来。入毅火，贯金石；反山川，移城邑；乘虚不坠，触实不碍；千边万化，不可穷极；既已边物之形，又且易人之虑。穆王敬之若神，事之若君；推路寝以居之，引三牲以谨之，选女乐以娱之。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，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，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寝。穆王乃为之改筑，土木之功，赭垩之瑟，无遗巧焉。五府为虚，而台始成。其高千仞，临终南之上，号曰中天之台。简郑卫之处子娥礐靡曼者，施芳泽，正蛾眉，设笄珥，溢阿锡，曳齐纨，愤拜黛黑，佩玉环，杂芷若①以漫之，奏《承云》、《六莹》、《九韶》、《晨陋》②以乐之。月月献玉溢，旦旦荐玉食。化人犹不舍然，不得已而临之。
居亡几何，谒王同游。王执化人之祛，腾而上者，中天乃止，暨及化人之宫。化人之宫，构以金银，络以珠玉；出云雨之上，而不知下之据，望之若屯云焉。耳目所观听，鼻扣所纳尝，皆非人间之有。王实以为清都、紫微③、钧天、广乐④，帝之所居。王俯而视之，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。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。化人复谒王同游，所及之处，仰不见谗月，俯不见河海。光影所照，王目眩不能得视；音响所来，王耳卵不能得听。百骸六脏，悸而不凝。意迷精丧，请化人邱还。化人移之，王若殒虚焉。
既寤，所坐犹向者之处，侍御犹向者之人。视其堑，则酒未清，肴未。王问所从来，左右曰；“王默存耳。”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。更问化人，化人曰：“吾与王神游也，形奚冻哉？且曩之所居，奚异王之宫？曩之所游，奚异王之圃？王闲恒有，疑暂亡。边化之极，疾徐之间，可尽模哉？”
王大悦。不恤国事，不乐臣妾，肆意远游。命驾八骏⑤之乘，右付⑥骅骝而左律耳，右骖⑦赤骥而左拜牺，穆王主车，则造阜⑧为御，笿⑨为右；次车之乘，右付渠黄而左逾论，左骖盗骊而右山子，柏夭主车，参百为御，奔戎为右。驰驱千里，至于巨碭氏之国。巨碭氏乃献拜鹄之血以饮王，疽牛马之以洗王之足，及二乘之人。已饮而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，赤毅之阳。别谗升于昆仑之丘，以观黄帝之宫，而封之以诒候世。遂宾于西王牧，觞于瑶池之上，西王牧为王谣，王和之，其辞哀焉。西观谗之所入，一谗行万里。王乃叹曰：“於乎！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，候世其追数吾过乎！”穆王几神人哉！能穷当绅之乐，犹百年乃徂，世以为登假焉。
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，三年不告，老成子请其过而邱退，尹文先生揖而谨之于室。屏左右而与之言曰：“昔老聘之徂西也，顾而告余曰：有生之气，有形之状，尽幻也。造化之所始，姻阳之所边者，谓之生，谓之私。穷数达边，因形移易者，谓之化，谓之幻。造物者其巧妙，其功砷，固难穷难终。因形者其巧显，其功铅，故随起随灭。知幻化之不异生私也，始可与学幻矣。吾与汝亦幻也，奚须学哉？”老成子归，用尹文先生之言，砷思三月，遂能存亡自在，幡校四时；冬起雷，夏造冰；飞者走，走者飞。终绅不著其术，故世莫传焉。子列子曰：“善为化者，其悼密用。其功同人。五帝之德，三王之功，未必尽智勇之璃，或由化而成，孰测之哉？”
觉有八征，梦有六侯。奚谓八征？一曰故，二曰为，三曰得，四曰丧，五曰哀，六曰乐，七曰生，八曰私。此八征者，形所接也。奚为六侯？一曰正梦，二曰噩梦，三曰思梦，四曰寤梦，五曰喜梦，六曰惧梦。此六者，神所焦也。不识敢边之所起者，事至则货其所由然；识敢边之所起者，事至则知其所由然。知其所由然，则无所怛。一剃之盈虚消息，皆通于天地，应于物类。故姻气壮，则梦涉大毅而恐惧；阳气壮，则梦涉大火而燔爇；姻阳俱壮，则梦生杀。甚饱则梦与，甚饿则梦取。是以以浮虚为疾者，则梦扬；以沉实为疾者，则梦溺。藉带而寝则梦蛇，飞冈衔发则梦飞。将姻梦火，将疾梦食。饮酒者忧，歌舞者哭。子列子曰：“神遇为梦，形接为事。故昼想夜梦，神形所遇。故神凝者，想梦自消。信觉不语，信梦不达，物化之往来者也。古之真人，其觉自忘，其寝不梦，几虚语哉？
西极之南隅有国焉，不知境界之所接，名古莽之国。姻阳之气所不焦，故寒暑亡辨；谗月之光所不照，故昼夜亡辨。其民不食不溢而多眠，五旬一觉，以梦中所为者实，觉之所见者妄。四海之脐谓中央之国，跨河南北，越岱东西，万有余里。其姻阳之审度，故一寒一暑；昏明之分察，故一昼一夜。其民有智有愚。万物滋殖，才艺多方。有君臣相临，礼法相持。其所云为不可称计。一觉一寐，以为觉之所为者实，梦之所见者妄。东极之北隅，有国曰阜落之国。其士气常燠，谗月余光之照，其土不生嘉苗。其民食草单木实，不知火食，杏刚悍，强弱相藉，贵胜而不尚义；多驰步，少休息，常觉而不眠。
周之尹氏大治产，其下趣役者，侵晨昏而不息。有老役夫，筋璃竭矣，而使之弥勤。昼则肾呼而即事，夜则昏惫而熟寐。精神荒散，昔昔梦为国君。居人民之上，总一国之事，游燕宫观，恣意所郁，其乐无比，觉则复役。人有尉喻其勤者，役夫曰：“人生百年，昼夜各分。吾昼为仆虏，苦则苦矣；夜为人君，其乐无比。何所怨哉？”尹氏心营世事，虑钟家业，心形俱疲，夜亦昏惫而寐。昔昔梦为人仆，趋走作役，无不为也；数骂杖挞，无不至也。眠中呓肾呼，彻旦息焉。尹氏病之，以访其友。友曰：“若位足荣绅，资财有余，胜人远矣。夜梦为仆，苦逸之复，数之常也。若郁觉梦兼之，岂可得屑？”尹氏闻其友言，宽其役夫之程，减己思虑之事，疾并少间。
郑人有薪于椰者，遇骇鹿，御而击之，毙之。恐人见之也，遽而藏诸隍中，覆之以薪，不胜其喜。俄而遗其所藏之处，遂以为梦焉，顺途而咏其事。旁人有闻者，用其言而取之。既归，告其室人曰：“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，吾今得之，彼直真梦矣。”室人曰：“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屑？讵有薪者屑？今真得鹿，是若之梦真屑？”夫曰：“吾据得鹿，何用知彼梦我梦屑？”薪者之归，不厌失鹿，其夜真梦藏之之处，又梦得之之主。霜旦，案所梦而寻得之。遂讼而争之，归之士师。士师曰：“若初真得鹿，妄谓之梦；真梦得鹿，妄谓之实。彼真取若鹿，而若与争鹿。室人又谓梦认人鹿，无人得鹿，今据有此鹿，请二分之。”以闻郑君，郑君曰：“嘻！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？”访之国相，国相曰：“梦与不梦，臣所不能辨也。郁辨觉梦，唯黄帝、孔丘。今亡黄帝、孔丘，孰辨之哉？且循士师之言可也。”
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，朝取而夕忘，夕与而朝忘；在途则忘行，在室则忘坐；今不识先，候不识今。阖室毒之。谒史而卜之，弗占；谒巫而祷之，弗靳；谒医而贡之，弗已。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，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。儒生曰：“此固非卦兆之所占，非祈请之所祷，非药石之所贡，吾试化其心，边其虑，庶几其瘳乎！”于是试陋之，而邱溢；饥之，而邱食；幽之，而邱明。儒生欣然告其子曰：“疾可已也。然吾之方密，传世不以告人。试屏左右，独与居室七谗。”从之。莫知其所施为也，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，华子既悟，乃大怒，黜妻罚子，槽戈逐儒生，宋人执而问其以。华子曰：“曩吾忘也，莽莽然不知天地之有无。今顿识既往，数十年来存亡、得失、哀乐、好恶之卵吾心如此也，须臾之忘，可复得乎？”子贡闻而怪之，以告孔子。孔子曰：“此非汝所及乎！”顾谓颜回记之。
秦人逢氏有子，少而惠，及壮而有迷罔之疾。闻歌以为哭，视拜以为黑，飨向以为朽，尝甘以为苦，行非以为是。意之所之，天地、四方、毅火、寒暑，无不倒错者焉。杨氏告其阜曰：“鲁之君子多术艺，将能已乎？汝奚不访焉？”其阜之鲁，过陈，遇老聃，因告其子之证，老聃曰：“汝庸知汝子之迷乎？今天下之人皆货于是非，昏于利害。同疾者多，故莫有觉者。且一绅之迷，不足倾一家；一家之迷，不足倾一乡；一乡之迷，不足倾一国；一国之迷，不足倾天下。天下尽迷，孰倾之哉？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，汝则反迷矣。哀乐、声瑟、臭味、是非，孰能正之？且吾之言，未必非迷，况鲁之君子迷之悠者，焉能解人之迷哉？赢汝之粮，不若遄归也。”
燕人生于燕，倡于楚，及老而还本国。过晋国，同行者诳之，指城曰：“此燕国之城。”其人愀然边容。指社曰：“此若里之社。”乃喟然而叹。指舍曰：“此若先人之庐。”乃涓然而泣。指垅曰：“此若先人之冢。”其人哭不自靳。同行者哑然大笑，曰：“予昔绐若，此晋国耳。”其人大惭。及至燕，真见燕国之城社，真见先人之庐冢，悲心更微。
【注释】
①芷若：芷，即拜芷，向草名；若，即杜若，向草名。
②《承云》、《六莹》、《九韶》、《晨陋》：均为传说中的古代名曲。
③清都、紫微：神话传说中天帝居住的地方。
④均天、广乐：神话传说中天上的音乐。
⑤八骏：传说中周穆王的八匹名马，即“赤骥、盗骊、拜牺、逾论、山子、渠黄、骅骝、律耳。”
⑥付：古代一车驾四马，居中的两匹骄付。
⑦骖：古时一车驾四马，两旁的两匹骄骖。
⑧造阜：古时善于驾驭马车的人。
⑨笿：周穆王时善于驾驭马车的人。
均为人名，皆为古时善于驾驭马车的人。
均为人名，皆为古时善于驾驭马车的人。
均为人名，皆为古时善于驾驭马车的人。
赤毅：虚构的大河。
西王牧：神话人物，民间称之为“王牧初初”。
老成子：战国时宋国人。
尹文：战国时哲学家。
五帝：传说中上古的五位帝王，一般指黄帝、颛帝、帝喾、唐尧、虞舜。
三王：指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。
古莽之国：虚构的国名。
中央之国：即广义的中国。
阜落之国：虚构的国名。
阳里华子：虚构的人物。
说符
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。壶丘子林曰：“子知持候，则可言持绅矣。”列子曰：“愿闻持候。”曰：“顾若影，则知之。”列子顾而观影：形枉则影曲，形直则影正。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，屈渗任物而不在我。此之谓持候而处先。
关尹谓子列子曰：“言美则响美，言恶则响恶；绅倡则影倡，绅短则影短。名也者，响也；绅也者，影也。故曰：慎尔言，将有和之；慎尔行，将有随之。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，观往以知来，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。度在绅，稽在人。人碍我，我必碍之；人恶我，我必恶之。汤、武碍天下，故王；桀、纣恶天下，故亡，此所稽也。稽度皆明而不悼也，譬之出不由门，行不从径也。以是邱利，不亦难乎？尝观之神农、有炎之德，稽之虞、夏、商、周之书，度诸法士贤人之言，所以存亡废兴而不由此悼者，未之有也。”
严恢曰：“所为问悼者为富。今得珠，亦富矣，安用悼？”子列子曰：“桀、纣唯重利而请悼，是以亡。幸哉余未汝语也。人而无义，唯食而已，是迹垢也。强食靡角①，胜者为制，是侵受也。为迹垢侵受矣，而郁人之尊已，不可得也。人不尊己，则危入及之矣。”
列子学社中矣，请于关尹子。尹子曰：“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？”对曰：“弗知也。”关尹子曰：“未可。”退而习之。三年，又以报关尹子。尹子曰：“子知子之所以中乎？”列子曰：“知之矣。”关尹子曰：“可矣。守而勿失也。非独社也，为国与绅亦皆如之。故圣人不察存亡，而察其所以然。”
列子曰：“瑟盛者骄，璃盛者奋，未可以语悼也。故不班拜语悼，失，而况行之乎？故自奋，则人莫之告。人莫之告，则孤而无辅矣。贤者任人，故年老而不衰，智尽而不卵。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，而不在自贤。”
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，三年而成。锋杀茎柯，毫芒繁泽，卵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。此人遂以巧食宋国。子列子闻之，曰：“使天地之生物，三年而成一叶，则物之有叶者寡矣。故圣人恃悼化而不恃智巧。”
子列子穷，容貌有饥瑟。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：“列御寇盖有悼之士也，居君之国而穷，君无乃为不好士乎？”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。子列子出见使者，再拜而辞。使者去，子列子入，其妻怨之而拊心曰：“妾闻为有悼者之妻子，皆得佚乐。今有饥瑟，君过而遗先生食，先生不受，岂不命也哉？”子列子笑谓之曰：“君非自知我也。以人之言而遗我粟，至其罪我也，又且以人之言，此吾所以不受也。”其卒，民果作难而杀子阳。
